第二十二章 地下七重迷宫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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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陆见野和苏未央对视一眼。苏未央晶体右眼中的光芒,变得凝重而锐利。

    他们一步步走向那座被隐藏的第七实验台。

    距离帷幕还有三步时,一股强烈的悲伤脉冲,如同实质的浪潮,从帷幕后扑面而来。那悲伤如此熟悉——林夕的频率。但比之前在碎片中感受到的,要浓烈百倍、沉重千倍、庞大到仿佛承载了一个星系所有陨落星辰的哀恸。

    陆见野停在帷幕前,深吸一口气。寂静中,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,像在撞一口钟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手指触碰到帷幕的边缘。

    冰凉。不是温度的冰凉,是情感意义上的“冷”。然后,那悲伤的浪潮找到了缺口,顺着他的指尖汹涌而入。无数模糊的画面闪过:一只握着小手教画画的大手,深夜书桌前签署文件的侧影,躺在实验台上仰望刺眼无影灯的瞳孔,以及……永恒黑暗中,一遍遍描摹同一幅画面的执念。

    他抓住帷幕,用力向一侧拉开。

    白色的帷幕如水银泻地,又如光之瀑布般滑落,无声地堆叠在地面。

    露出了后面的景象。

    不是预想中的任何设备、舱体或仪器。

    是一座水晶雕塑。

    三米高,通体晶莹剔透,纯度极高,内部没有丝毫杂质或气泡。但在那透明的晶体深处,有无数微小的、金色的光点,像被囚禁的萤火虫,又像浓缩的星河尘埃,正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心,缓慢地、庄严地旋转。雕塑的姿态是坐着的,坐在一张同样由水晶雕成的简易凳子上。双腿微曲,一只脚稍稍在前,保持着绘画时自然而放松的姿势。他的左手虚握在身前,手掌的弧度恰好是握住一块调色板的样子;右手抬起,食指与拇指微微捏合,其他手指放松,那是执笔的手势。他的面部微微低垂,目光专注地投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,眉头因全神贯注而微微蹙起,嘴角却带着一点习惯性的、温柔又苦涩的弧度,像在自嘲这永恒的徒劳。

    那是林夕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根发丝的走向,眼角的细纹,指关节的凸起,都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会眨动眼睛,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但他凝固了。永恒地凝固在水晶里。那水晶不是包裹他,而是他本身转化而成的——肉体、骨骼、血液、意识,全部化为了这透明而坚硬的物质。

    雕塑内部并非实心。那些旋转的金色光点,构成了一片缓慢运转的微型星云。星云的核心,是一团更密集、颜色更深、近乎漆黑的暗金色涡旋。那涡旋在不断散发出悲伤的脉冲,像一颗被囚禁的黑色心脏,每一次搏动,都让整个雕塑内部的光点随之震颤,让那庄严的旋转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
    而雕塑面前,真的有一个画架。

    同样由水晶雕成,但质感略显粗糙,像是匆忙凝结而成。画架上绷着的,是一块空白的“画布”——那不是布,是一层极薄的、半透明的晶体膜。

    一支画笔,悬浮在画布前方。笔杆晶莹,笔尖由一丝凝聚不散的、金色的情感能量构成。笔尖距离画布表面,只有不到一毫米。

    它在动。

    极其缓慢地,以人类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,在向下移动。陆见野屏住呼吸,凝视了整整一分钟,才勉强确认——笔尖确实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,大约相当于人类头发直径的十分之一。而笔尖上那滴永不坠落、也永不干涸的“颜料”,是从雕塑虚握的左手位置,延伸出的一根比蛛丝还要细的水晶丝输送而来的,那水晶丝的另一端,连接着雕塑内部那团黑暗的核心。

    他在画。

    在被晶化、意识被囚禁、日渐消散的整整三年里,他残留的那点最深层的执念,依然在驱动着这具永恒的身躯,试图完成一幅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画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视线,落向雕塑虚握的左手,落向那并不存在的“调色板”的背面。

    那里有字。

    不是刻在水晶表面,是铭刻在晶体结构深处,那些金色的光点在这些笔画轨迹中额外聚集、明亮,让字迹从内部透出光来,清晰无比:

    “星澜,爸爸失败了。

    我没能给你情感,反而装满了别人的痛苦。

    但别怕,爸爸找到新方法——

    如果我爆炸,爆炸的光芒会暂时照亮所有人的心。

    那时你会看到,世界上有比情绪更重要的东西:

    选择不伤害他人的温柔。”

    字迹的笔画走势,与之前在泪滴瓶碎片背面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是林夕的手笔。这是他留给自己、留给女儿、或许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,最后的信息。刻在他自己永恒的、透明的棺椁上。

    陆见野感到眼眶一阵酸涩。他仰起头,目光沿着雕塑挺拔却脆弱的脖颈线条向上,最终落在那张熟悉的、凝固的脸上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在水晶林夕的右眼角下方,悬挂着一滴“泪”。

    那不是水珠,不是冰晶,而是一颗完美的、米粒大小的、多面体结晶体。它内部封存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,黑暗的最中心,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顽强地、微弱地搏动着,像风中残烛。它悬挂在眼角,将落未落,仿佛林夕在意识彻底沉入水晶、化为永恒雕塑的最后一刹那,流下了这滴无法滴落、也无法蒸发的泪。

    陆见野伸出手。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他触碰到那颗泪滴。

    冰冷刺骨。然后——

    世界崩塌。

    不是物理世界的崩塌,是感知的、意识的、存在边界的彻底瓦解。无数声音、画面、感觉、记忆的碎片,不是涌入,是爆炸,是海啸,是超新星爆发般的信息洪流,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所有堤防。

    “零号,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夕的声音。不是从耳朵听见,是直接在他灵魂的共振腔里响起的。那声音疲惫不堪,像跋涉了亿万光年的旅人,苍老,沙哑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接近终点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我等你……等了好久。从我被关进这具透明棺材的第一天起,从我的意识还能清晰地感知到‘我’这个概念的时候,我就知道,总有一天你会来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    画面在陆见野的意识视界中展开,清晰如亲历:明亮的实验室,无影灯刺眼的光,林夕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,手臂静脉插着输液管。秦守正俯身看着他,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,针筒内的液体泛着诡异的金色荧光。林夕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眼神空旷,像两口干涸的井,但他的嘴角却在向上弯,弯成一个绝望的、认命般的、甚至带着点解脱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因为只有你能吸收我……而不疯。”林夕的声音继续,像耳语,像叹息,“你体内本来就有……更大的空洞。你失去的东西,你生命里被剜去的那些部分,它们留下的空白,比我这些年被迫装进来的这些痛苦与悲伤……要大得多,深得多。所以你的容器……够大。你能吞下我,消化我,承载我,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……崩溃,碎裂,变成另一件实验残骸。你是……最后的容器。最好的容器。也是……最坏的容器。”

    更多的记忆碎片,伴随着剧烈的情感冲击,接踵而至:

    一份纸质文件,边缘有些卷曲。标题是《新火计划终极阶段特别志愿者申请书》。落款处,是林夕工整而决绝的签名。正文写道:“本人林夕,自愿作为‘情感传导与移植技术’的终极实验体。本人独女林星澜,患有先天性情感无感症,自出生起无法感知及表达任何情绪。据悉,贵计划在该领域已有突破性进展。本人愿以自身全部身心为试验场,若得成功,恳请将‘感受情感’之能力移植予小女,令其得享常人悲欢;若遭失败,一切后果由本人自负,与贵方无涉。”

    下方,秦守正用红笔批注,字迹龙飞凤舞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特例批准。情感缺失个体反向移植实验,极具理论及实践价值。可同步进行‘高承载力情感容器’极限测试。项目代号:SEVEN-07。”

    紧接着是周墨接手后的电子日志,冰冷的蓝色字体在黑暗中滚动:

    “SEVEN-07项目交接完成。检测数据显示,实验体林夕情感承载量已超出理论安全阈值437%。其体内以‘父女羁绊思念’为核心形成的‘悲鸣聚合体’,稳定性极差。若引发链式反应并引爆,能量释放预计可抹除半径五公里内所有生物的情感记忆,造成区域性‘情感真空’。建议:立即中止预设引爆程序,转为‘生物情绪能量转化装置’开发方向。将实验体改造为可持续吸收、转化、输出情绪能量的活体反应堆。已植入MK-III型神经控制芯片,尝试建立主从链接。”

    下一段日志,时间戳密集,字里行间透着罕见的错愕与焦躁:

    “控制芯片激活失败。实验体深层意识产生强烈排斥反应,情感能量反冲烧毁芯片核心回路。实验体意识陷入‘深层休眠抵抗’状态,但能量吸收与转化生理机能仍在被动运行。初步估算:过去三年,实验体已吸收并转化来自上层各实验室泄露的‘情绪废料’能量,输出总值相当于净化局主设施年度耗电量的18.7%。建议:维持当前状态,将其作为地下设施备份能源核心。重要警告:实验体意识可能在高能量过载或特定外部共鸣刺激下短暂苏醒,需实施24小时严密监控,防止不可控意识活动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段记录,日期是三个月前,字迹颜色转为警示的暗红:

    “检测到异常共鸣活动。实验体SEVEN-07能量波动出现明确指向性,与地面层特定个体——编号‘星澜’,原实验体之女,现‘情绪偶像培养计划’核心对象——产生持续低强度共鸣。共鸣内容分析:强烈的保护欲、引导欲及……忏悔冲动。实验体似乎在利用残存意识,尝试远距离影响其女行为决策?此现象极度危险,可能破坏培养计划可控性。已加装三层情绪频率屏蔽层,物理切断可能的信息传递途径。继续密切观察。”

    记忆的洪流稍稍退却,陆见野猛地抽回触碰泪滴的手指,仿佛被灼伤。他踉跄后退,背撞在冰冷的水晶画架上,大口喘息,额头上布满冷汗,像是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水面。

    苏未央立刻上前扶住他,晶体右眼中满是无声的询问。

    陆见野摆摆手,示意自己还撑得住。他靠在画架上,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整个环形实验室——那些吸收情绪的黑色结晶墙壁,那七座承载着悲剧的实验台,中央这座永恒绘画的水晶雕塑,以及空气中那无时无刻不在回荡的、令人心智紊乱的情绪背景噪音……

    一个冰冷的、完整的图景,在他脑海中拼合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个房间本身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一字一顿,“就是一个巨大的、活的情绪电容器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顺着他目光看去,晶体右眼的微观结构再次调整,进入高解析度的能量视觉模式。几秒钟后,她身体微微一震,倒抽一口凉气——尽管在这里,连吸气声都被寂静吞噬。

    在她的能量视界中,整个第七实验室呈现为一个精密、庞大、正在缓慢而有力搏动的生命体。那些黑色情绪结晶墙壁,是它的“皮肤”和“吸收器”,每一寸表面都在持续地、贪婪地吸收着空间中弥漫的所有情绪波动——包括他们此刻的震惊、愤怒、悲哀、乃至那微弱的希望——将这些混乱的情感能量汲取、过滤、提纯。无数纤细的、发光的能量流,像神经束或血管一样,从墙壁深处延伸出来,在天花板附近汇聚成粗大的“动脉”,然后笔直向上,穿透层层岩石与隔断,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地面之上的净化局总部,维持着那个庞大机构的运转。

    而林夕的水晶雕塑,是这整个系统的“心脏”。那些从上层各实验室泄漏下来的、实验过程中产生的“情绪废料”——极致的痛苦、扭曲的恐惧、空洞的狂喜、凝固的绝望——被精密的管道系统引导着,汇集到这里,注入雕塑内部,被那黑暗的核心吸收、碾碎、转化,变成相对稳定、“纯净”的、可供利用的能量,再泵送出去。

    每一个曾在这里长期工作的人,他们的情感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持续的情绪吸收场缓慢抽离、稀释,最终变得淡漠、空洞,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“实验副产品”。

    而林夕……

    他被困在这颗“心脏”里,意识日渐消散,却还要夜以继日地“消化”着来自整个地狱各层的痛苦残渣,将它们转化为能量,去维持这个囚禁他、折磨他的系统的持续运转。他的永恒绘画,或许不仅仅是执念,也是对抗彻底疯狂与虚无的最后一道仪式,是他在无边苦海中为自己立下的一根脆弱的桅杆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探针,扫过实验室的每个角落。在环形墙壁与地面的交接阴影处,在某个实验台的底座侧面,在穹顶某块不起眼的黑色结晶凹陷里……他捕捉到了几个极其隐蔽的、针孔大小的反光点。不是灰尘,是经过精心伪装的光学镜头。

    苏未央立刻领会,晶体指尖射出一道凝聚的、纤细如发丝的光束,精确地照亮了其中一个黑点。

    是摄像头。高精度的微型摄像头。不止一个,至少有六个,从不同角度,无死角地对准着中央的林夕雕塑,记录着他永恒的、徒劳的绘画姿态。

    一股冰冷刺骨的怒火,从陆见野的脊椎底部升起,瞬间烧遍全身。他沿着墙壁快步行走,目光如鹰隼般搜寻。最终,在环形空间对面、一块看似与其他墙面毫无二致的黑色结晶面板后,他发现了一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、细长的缝隙。苏未央用晶体指尖小心地撬开伪装面板,后面露出一个嵌在墙体内的终端接口,连接着一台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微型监视器。

    她迅速破解了简单的物理锁和基础密码。屏幕亮起,幽蓝的光映亮了两人的脸。

    主画面是实时监控,六个小窗口分别对应六个隐藏摄像头的视角,全部聚焦在林夕雕塑上——他低垂的侧脸,他虚握的手,他悬浮的画笔,他眼角那颗永恒的泪。

    而在主画面的右下角,有一个更小的子窗口。

    窗口里是一个房间。布置得很温馨,甚至有几分刻意:原木色的书桌,摆着未完成的素描和颜料;柔软的床铺,被子叠得整齐;墙壁上贴着色彩明亮的抽象画。一个少女背对着摄像头,坐在书桌前。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,但她没有在读。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微微侧着头,目光投向侧前方的墙壁。

    那面墙上,挂着一块屏幕。

    屏幕里播放的,正是她父亲——林夕——那座水晶雕塑永恒绘画的实时画面。

    是星澜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更年轻的、由血肉和悲伤雕成的塑像。她的肩膀单薄,脖颈的线条脆弱,长发披散下来,遮住了部分脸颊。只有从她极其偶尔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呼吸起伏,才能确认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    屏幕的一角,自动滚动着监控日志记录。过去365天,每天24小时,不间断。日志条目简洁而冷酷:

    “07:00唤醒,自主洗漱。”

    “07:30早餐,摄入量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08:00-12:00文化课学习,注意力集中度85%。”

    “12:30午餐,摄入量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13:00-17:00艺术训练(绘画、声乐),情绪共鸣测试值稳定在A级。”

    “18:00晚餐,摄入量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19:00-21:00自由活动(多数时间面对屏幕)。”

    “21:30就寝。”

    “夜间:睡眠平稳,无梦话或异常动作。”

    而在每一条日常记录下方,都有一行相同的备注:

    “持续接受‘父爱牺牲’情感刺激。强化偶像使命感与情感共鸣源头认知。定期评估:情绪稳定性S,共鸣强度A+,可控性A。”

    备注的末尾,是周墨的电子签名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拳头,猛地砸在旁边的黑色结晶墙壁上。没有声音发出,但他的愤怒与暴戾,却被墙壁贪婪地吸收,墙面泛起一圈微弱的、涟漪般的暗红色光晕,随即隐没,仿佛那堵墙刚刚品尝了一口新鲜的情感食粮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实验室中央,林夕雕塑眼角的那颗泪滴,毫无征兆地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金光!

    金光没有扩散,没有照亮房间,反而向内收缩、凝聚,形成一道细如麦芒、却凝实如激光的金色光束,以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,笔直地射向陆见野的眉心!

    陆见野甚至来不及眨眼,光束已然没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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